沁園春·題潮陽張許二公廟。 為子死孝,為臣死忠,死又何妨。自光岳氣分,士無全節;君臣義缺,誰負剛腸。罵賊睢陽,愛君許遠,留取聲名萬古香。后來者,無二公之操,百煉之鋼。人生翕歘云亡。好烈烈轟轟做一場。使當時賣國,甘心降虜,受人唾罵,安得流芳。古廟幽沉,儀容儼雅,枯木寒鴉幾夕陽。郵亭下,有奸雄過此,仔細思量。
乾坤能大,算蛟龍元不是池中物。風雨牢愁無著處,那更寒蛩四壁。橫槊題詩,登樓作賦,萬事空中雪。江流如此,方來還有英杰。(寒蛩一作:寒蟲)
堪笑一葉漂零,重來淮水,正涼風新發。鏡里朱顏都變盡,只有丹心難滅。去去龍沙,江山回首,一線青如發。故人應念,杜鵑枝上殘月。
酹江月·和友驛中言別。 乾坤能大,算蛟龍元不是池中物。風雨牢愁無著處,那更寒蛩四壁。橫槊題詩,登樓作賦,萬事空中雪。江流如此,方來還有英杰。(寒蛩一作:寒蟲)堪笑一葉漂零,重來淮水,正涼風新發。鏡里朱顏都變盡,只有丹心難滅。去去龍沙,江山回首,一線青如發。故人應念,杜鵑枝上殘月。
除夜。 乾坤空落落,歲月去堂堂;末路驚風雨,窮邊飽雪霜。命隨年欲盡,身與世俱忘;無復屠蘇夢,挑燈夜未央。
端午即事。 五月五日午,贈我一枝艾。故人不可見,新知萬里外。丹心照夙昔,鬢發日已改。我欲從靈均,三湘隔遼海。
德祐二年二月十九日,予除右丞相兼樞密使,都督諸路軍馬。時北兵已迫修門外,戰、守、遷皆不及施??N紳、大夫、士萃于左丞相府,莫知計所出。會使轍交馳,北邀當國者相見,眾謂予一行為可以紓禍。國事至此,予不得愛身;意北亦尚可以口舌動也。初,奉使往來,無留北者,予更欲一覘北,歸而求救國之策。于是辭相印不拜,翌日,以資政殿學士行。
初至北營,抗辭慷慨,上下頗驚動,北亦未敢遽輕吾國。不幸呂師孟構惡于前,賈余慶獻諂于后,予羈縻不得還,國事遂不可收拾。予自度不得脫,則直前詬虜帥失信,數呂師孟叔侄為逆,但欲求死,不復顧利害。北雖貌敬,實則憤怒,二貴酋名曰“館伴”,夜則以兵圍所寓舍,而予不得歸矣。未幾,賈余慶等以祈請使詣北。北驅予并往,而不在使者之目。予分當引決,然而隱忍以行。昔人云:“將以有為也”。
指南錄后序。 德祐二年二月十九日,予除右丞相兼樞密使,都督諸路軍馬。時北兵已迫修門外,戰、守、遷皆不及施??N紳、大夫、士萃于左丞相府,莫知計所出。會使轍交馳,北邀當國者相見,眾謂予一行為可以紓禍。國事至此,予不得愛身;意北亦尚可以口舌動也。初,奉使往來,無留北者,予更欲一覘北,歸而求救國之策。于是辭相印不拜,翌日,以資政殿學士行?! 〕踔帘睜I,抗辭慷慨,上下頗驚動,北亦未敢遽輕吾國。不幸呂師孟構惡于前,賈余慶獻諂于后,予羈縻不得還,國事遂不可收拾。予自度不得脫,則直前詬虜帥失信,數呂師孟叔侄為逆,但欲求死,不復顧利害。北雖貌敬,實則憤怒,二貴酋名曰“館伴”,夜則以兵圍所寓舍,而予不得歸矣。未幾,賈余慶等以祈請使詣北。北驅予并往,而不在使者之目。予分當引決,然而隱忍以行。昔人云:“將以有為也”?! ≈辆┛冢瞄g奔真州,即具以北虛實告東西二閫,約以連兵大舉。中興機會,庶幾在此。留二日,維揚帥下逐客之令。不得已,變姓名,詭蹤跡,草行露宿,日與北騎相出沒于長淮間。窮餓無聊,追購又急,天高地迥,號呼靡及。已而得舟,避渚洲,出北海,然后渡揚子江,入蘇州洋,展轉四明、天臺,以至于永嘉?! 韬?!予之及于死者,不知其幾矣!詆大酋當死;罵逆賊當死;與貴酋處二十日,爭曲直,屢當死;去京口,挾匕首以備不測,幾自剄死;經北艦十余里,為巡船所物色,幾從魚腹死;真州逐之城門外,幾彷徨死;如揚州,過瓜洲揚子橋,竟使遇哨,無不死;揚州城下,進退不由,殆例送死;坐桂公塘土圍中,騎數千過其門,幾落賊手死;賈家莊幾為巡徼所陵迫死;夜趨高郵,迷失道,幾陷死;質明,避哨竹林中,邏者數十騎,幾無所逃死;至高郵,制府檄下,幾以捕系死;行城子河,出入亂尸中,舟與哨相后先,幾邂逅死;至海陵,如高沙,??譄o辜死;道海安、如皋,凡三百里,北與寇往來其間,無日而非可死;至通州,幾以不納死;以小舟涉鯨波出,無可奈何,而死固付之度外矣。嗚呼!死生,晝夜事也。死而死矣,而境界危惡,層見錯出,非人世所堪。痛定思痛,痛何如哉! 予在患難中,間以詩記所遭,今存其本不忍廢。道中手自抄錄。使北營,留北關外,為一卷;發北關外,歷吳門、毗陵,渡瓜洲,復還京口,為一卷;脫京口,趨真州、揚州、高郵、泰州、通州,為一卷;自海道至永嘉、來三山,為一卷。將藏之于家,使來者讀之,悲予志焉?! 韬簦∮柚残?,而幸生也何為?所求乎為臣,主辱,臣死有余僇;所求乎為子,以父母之遺體行殆,而死有余責。將請罪于君,君不許;請罪于母,母不許;請罪于先人之墓,生無以救國難,死猶為厲鬼以擊賊,義也;賴天之靈,宗廟之福,修我戈矛,從王于師,以為前驅,雪九廟之恥,復高祖之業,所謂誓不與賊俱生,所謂鞠躬盡力,死而后已,亦義也。嗟夫!若予者,將無往而不得死所矣。向也使予委骨于草莽,予雖浩然無所愧怍,然微以自文于君親,君親其謂予何!誠不自意返吾衣冠,重見日月,使旦夕得正丘首,復何憾哉!復何憾哉! 是年夏五,改元景炎,廬陵文天祥自序其詩,名曰《指南錄》。
試問琵琶,胡沙外怎生風色。最苦是、姚黃一朵,移根仙闕。王母歡闌瓊宴罷,仙人淚滿金盤側。聽行宮、半夜雨淋鈴,聲聲歇。
彩云散,香塵滅。銅駝恨,那堪說!想男兒慷慨,嚼穿齦血?;厥渍殃栟o落日,傷心銅雀迎秋月。算妾身、不愿似天家,金甌缺。
滿江紅·代王夫人作。 試問琵琶,胡沙外怎生風色。最苦是、姚黃一朵,移根仙闕。王母歡闌瓊宴罷,仙人淚滿金盤側。聽行宮、半夜雨淋鈴,聲聲歇。彩云散,香塵滅。銅駝恨,那堪說!想男兒慷慨,嚼穿齦血?;厥渍殃栟o落日,傷心銅雀迎秋月。算妾身、不愿似天家,金甌缺。
揚子江。 幾日隨風北海游,回從揚子大江頭。臣心一片磁針石,不指南方不肯休。
寒食。 苦海周遭斷去帆,東風吹淚向天南。龍蛇澤里清明五,燕雀籠中寒食三。撲面風沙驚我在,滿襟霜露痛誰堪。何當歸骨先人墓,千古不為丘首慚。
南安軍。 梅花南北路,風雨濕征衣。出嶺同誰出?歸鄉如不歸!山河千古在,城郭一時非。餓死真吾事,夢中行采薇。
滿江紅·燕子樓中。 和王夫人《滿江紅》韻,以庶幾后山《妾薄命》之意。燕子樓中,又捱過、幾番秋色。相思處、青年如夢,乘鸞仙闕。肌玉暗消衣帶緩,淚珠斜透花鈿側。最無端蕉影上窗紗,青燈歇。曲池合,高臺滅。人間事,何堪說!向南陽阡上,滿襟清血。世態便如翻覆雨,妾身元是分明月。笑樂昌一段好風流,菱花缺。
余囚北庭,坐一土室。室廣八尺,深可四尋。單扉低小,白間短窄,污下而幽暗。當此夏日,諸氣萃然:雨潦四集,浮動床幾,時則為水氣;涂泥半朝,蒸漚歷瀾,時則為土氣;乍晴暴熱,風道四塞,時則為日氣;檐陰薪爨,助長炎虐,時則為火氣;倉腐寄頓,陳陳逼人,時則為米氣;駢肩雜遝,腥臊汗垢,時則為人氣;或圊溷、或毀尸、或腐鼠,惡氣雜出,時則為穢氣。疊是數氣,當之者鮮不為厲。而予以孱弱,俯仰其間,於茲二年矣,幸而無恙,是殆有養致然爾。然亦安知所養何哉?孟子曰:「吾善養吾浩然之氣?!贡藲庥衅?,吾氣有一,以一敵七,吾何患焉!況浩然者,乃天地之正氣也,作正氣歌一首。
天地有正氣,雜然賦流形。下則為河岳,上則為日星。
正氣歌。 余囚北庭,坐一土室。室廣八尺,深可四尋。單扉低小,白間短窄,污下而幽暗。當此夏日,諸氣萃然:雨潦四集,浮動床幾,時則為水氣;涂泥半朝,蒸漚歷瀾,時則為土氣;乍晴暴熱,風道四塞,時則為日氣;檐陰薪爨,助長炎虐,時則為火氣;倉腐寄頓,陳陳逼人,時則為米氣;駢肩雜遝,腥臊汗垢,時則為人氣;或圊溷、或毀尸、或腐鼠,惡氣雜出,時則為穢氣。疊是數氣,當之者鮮不為厲。而予以孱弱,俯仰其間,於茲二年矣,幸而無恙,是殆有養致然爾。然亦安知所養何哉?孟子曰:「吾善養吾浩然之氣?!贡藲庥衅撸釟庥幸?,以一敵七,吾何患焉!況浩然者,乃天地之正氣也,作正氣歌一首。天地有正氣,雜然賦流形。下則為河岳,上則為日星。于人曰浩然,沛乎塞蒼冥?;事樊斍逡模屯旅魍?。時窮節乃見,一一垂丹青。在齊太史簡,在晉董狐筆。在秦張良椎,在漢蘇武節。為嚴將軍頭,為嵇侍中血。為張睢陽齒,為顏常山舌。或為遼東帽,清操厲冰雪。或為出師表,鬼神泣壯烈?;驗槎山?,慷慨吞胡羯?;驗閾糍\笏,逆豎頭破裂。是氣所磅礴,凜烈萬古存。當其貫日月,生死安足論。地維賴以立,天柱賴以尊。三綱實系命,道義為之根。嗟予遘陽九,隸也實不力。楚囚纓其冠,傳車送窮北。鼎鑊甘如飴,求之不可得。陰房闐鬼火,春院閟天黑。牛驥同一皂,雞棲鳳凰食。一朝蒙霧露,分作溝中瘠。如此再寒暑,百沴自辟易。嗟哉沮洳場,為我安樂國。豈有他繆巧,陰陽不能賊。顧此耿耿在,仰視浮云白。悠悠我心悲,蒼天曷有極。哲人日已遠,典刑在夙昔。風檐展書讀,古道照顏色。
金陵驛二首。 草合離宮轉夕暉,孤云飄泊復何依?山河風景元無異,城郭人民半已非。滿地蘆花和我老,舊家燕子傍誰飛?從今別卻江南路,化作啼鵑帶血歸。萬里金甌失壯圖,袞衣顛倒落泥涂??樟鞫庞盥曋醒朊擉P龍頷下須。老去秋風吹我惡,夢回寒月照人孤。千年成敗俱塵土,消得人間說丈夫。
過零丁洋。 辛苦遭逢起一經,干戈寥落四周星。山河破碎風飄絮,身世浮沉雨打萍?;炭譃╊^說惶恐,零丁洋里嘆零丁。人生自古誰無死?留取丹心照汗青。
廬山依舊,凄涼處、無限江南風物??沾渚垢『孤€障天東半壁。雁過孤峰,猿歸危嶂,風急波翻雪。乾坤未老,地靈尚有人杰。
堪嗟漂泊孤舟,河傾斗落,客夢催明發。南浦閑云過草樹,回首旌旗明滅。三十年來,十年一過,空有星星發。夜深悉聽,胡笳吹徹寒月。
酹江月(南康軍和蘇韻)。 廬山依舊,凄涼處、無限江南風物??沾渚垢『孤?,還障天東半壁。雁過孤峰,猿歸危嶂,風急波翻雪。乾坤未老,地靈尚有人杰??班灯垂轮郏觾A斗落,客夢催明發。南浦閑云過草樹,回首旌旗明滅。三十年來,十年一過,空有星星發。夜深悉聽,胡笳吹徹寒月。
胡笳曲 十拍。 今年臈月凍全消,天涯涕淚一身遙。諸將亦自軍中至,行人弓箭各在腰。白馬嚼嚙黃金勒,三尺角弓兩斛力。胡雁翅濕高飛難,一箭正墜雙飛翼。
安序宋吏部來牧衡陽某將指聯事好也會以便郡。 傾蓋年華晚,行人早發湘。白云虹浪小,明月燕花香。明浦春何急,巴山日正長。祝君加一飯,我意為桐鄉。
蒼然亭。 風打船頭擊夕陽,亭前老子舊胡床。青牛過去關山動,白鶴歸來城郭荒。忠節風流落塵土,英雄遺恨滿滄浪。故園水月應無恙,江上新松幾許長。
第一百八十二。 儒冠多誤身,識字用心苦。斯文憂患馀,郁郁流年度。
挽太博朱古平。 白氏賢司馬,昌黎真學官。江湖驚落筆,朝野望彈冠。天馬高風骨,秋鷹折羽翰。萊庭人白發,煙雨萬松寒。
宮籍監。 塵滿南冠歲月深,暫移一室倚旃林。天憐元是青山客,分與窗根兩樹陰。
游青源二首 其二。 空庭橫螮蝀,斷碣偃龍蛇?;罨饏⒍U筍,真泉透佛茶。晚鐘何處雨,春水滿城花。夜影燈前客,江西七祖家。
又三絕。 人間萬事轉頭空,皂帽飄蕭一病翁。不學孟嘉狂落魄,故將白發向西風。
黃金市。 閉蓬絕粒始南州,我過青山欲首丘。巡遠應無兒女態,夷齊肯作稻粱謀。人間早見黃金市,天上猶遲白玉樓。先子神游今二紀,夢中揮淚濺松楸。
貧女吟四首。 巧梳手欲冰,小顰為寒怯。有時衿肘露,頗與雪爭潔。
所懷。 予自皋亭山為北所留,深悔一出之誤。聞故人劉小村、陳蒲塘引兵而南,流涕不自堪。只把初心看,休將近事論。誓為天出力,疑有鬼迷魂。明月夜推枕,春風晝閉門。故人萬山外,俯仰向誰言。